半夏小說

第24章 以後每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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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以後每年都有

大年三十早晨,紅旗大隊上空的風雪比前兩日更猛,西院青磚大院裏寂靜無聲。

齊修遠裹着嶄新制式大衣站在臺階最高處,手裏捏着兩頁紙,身旁跟着兩名安保乾事,其中一人手裏提着一條粗大精鋼鐵鏈和一把黃銅大鎖。

“同志們,燕京專線最新指示,春節期間全員落實保密責任,防空洞實施全封閉管理。”

齊修遠掃過院裏站着的十幾名技術員。

“即刻起鎖閉西院大門,任何人無我的手令不準進出!”

人群裏一陣騷動,趙建國壓着嗓子罵了句娘,陳碩捏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他腳尖一轉就要沖上臺階,主屋厚重木門突然被人從裏推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沈心柔穿戴整齊走出來,她左手抄在工裝口袋裏,右手手腕纏着紗布,步子走的不緊不慢,陳碩停下腳步。

沈心柔在臺階下站定,擡頭看着齊修遠。

“齊特派員,鎖門?你這是要把大家當犯人圈禁起來過年?”

齊修遠把手裏的紙抖出聲響。

“沈工注意你的态度,這是防務安全需要,近期西院人員和周邊村民接觸頻繁,洩密風險極高。”

他盯着沈心柔手腕的紗布冷笑一聲。

“你也是大院裏出來的,政治覺悟不用我教吧?”

話音剛落大院外傳來震天鑼鼓聲,原本冷清的土路上紅色鞭炮紙滿天飛,李福來走在最前頭,身後跟着東風大隊和向陽大隊的兩個村支書,

再往後是幾十號村民,他們擡着兩口大鐵鍋,扛着面口袋,最前面幾個人手裏高舉着一面紅底黃字錦旗,上面寫着軍民魚水情,共築防務牆。

齊修遠指着門外大喊。

“怎麽回事,誰讓他們聚過來的,安保科,立刻鎖門!”

沈心柔一步跨上臺階,直接擋在安保乾事面前。

“開門迎客!”

她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堅決,

安保乾事看看沈心柔又看看齊修遠僵在原地,

張處長快步過去一把扯開鐵門插銷,厚重鐵門敞開,村民們湧進前院,李福來激動的将錦旗展平。

“沈專家,俺們紅旗公社三個大隊,來給西院的同志們拜年了!”

齊修遠從臺階上走下來。

“亂彈琴,你們這是違反紀律,沖擊保密單位!”

沈心柔從挎包裏抽出一張蓋了三個鮮紅公章的紙,直接拍在齊修遠面前的石桌上。

“齊特派員看清楚,這是西院防務處和紅旗公社共同拟定的除夕防務聯歡共建通告,西院出資三十元經費提供物資,邀請群衆共慶佳節。”

她逼近半步。

“防務工作離不開群衆基礎,怎麽,齊特派員這道門一鎖,是想把人民群衆擋在防務建設之外,破壞防務團結,離間防務與群衆關系,這頂帽子燕京謝家敢替你戴嗎!”

齊修遠面皮抽搐,他盯着石桌上的三個公章死死咬緊了後槽牙。

沈心柔不再理他,轉頭面向院裏的技術員。

“張處長帶幾個人去把村裏大喇叭的線路接通,剩下的人去打谷場,支鍋和面包餃子,今天中午全員吃白面豬肉!”

“好咧!”

趙建國大吼一聲,人群轟然散開,陳碩路過齊修遠身邊時肩膀猛的撞了過去,齊修遠一個踉跄險些栽進雪堆裏。

下午三點紅旗大隊打谷場熱鬧非凡,高處電線杆上幾個制式探照燈同時亮起,光柱照亮漫天飄落的雪花,

剛修好的大喇叭裏放着激昂的樣板戲,幾十條長板凳拼成方陣,兩口大鍋裏的水翻滾不停,餃子在水裏沉浮,

李福來端着搪瓷缸眼眶發紅,村裏多少年沒過這麽富裕的年了,平時連棒子面都的算計着吃。

沈心柔站在前方的土臺子上,沒有拿稿子,她視線掃過臺下一張張被凍的發紅卻滿是笑意的臉。

“西院紮在紅旗公社的土裏,咱們吃一口井裏的水,機器要轉全靠底盤穩,這個底盤就是各位老鄉。”

沈心柔舉起手裏的熱水杯。

“這杯水代酒敬大家!”

臺下掌聲熱烈,幾個老婦人抹着眼淚拼命鼓掌。

晚飯後聯歡節目開始,幾個青年社員合唱了防務歌曲,西院這邊,趙建國和張處長說了段雙簧,氣氛正熱烈,趙建國突然在底下起哄。

“陳工,陳碩,上去露兩手!”

周圍人立刻跟着喊,陳碩正蹲在板凳邊啃着半塊烤紅薯,冷不防被幾雙手推出來,

他平時只在車間裏罵人哪見過這種陣仗,黑着臉站在土臺子上,底下小孩們大聲嚷嚷。

陳碩嘆了口氣,在寬大的工裝褲兜裏摸索出用粗黃銅絲和廢舊軸承滾珠以及邊角料鋼片組裝成的金屬兔子,

他在臺子上蹲下撥動金屬兔的後腿關節,兔子借着滾珠滑力和銅絲彈力在粗糙木板上跳躍,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臺下的小孩眼睛全亮了,擠到臺前大喊。

“我要,我要這個!”

陳碩被這群小孩纏的沒辦法,又從兜裏摸出三個一模一樣的金屬兔子塞給他們,這才趁亂跑下臺,他頂着一頭汗走到沈心柔旁邊坐下,耳根發紅。

沈心柔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搪瓷杯,嘴角噙着笑意,她看了看那幾個滿場亂跑的金屬兔子又偏頭看向陳碩。

“锉刀磨鋼珠,游标卡尺量銅絲,陳工好手藝,把報廢料玩絕了。”

陳碩乾咳一聲。

“閑着也是閑着,順手捏的。”

夜裏十一點半,打谷場的人群逐漸散去,留下幾個壯勞力收拾桌椅,鞭炮聲在遠近幾個村子起伏,空氣裏全是硝煙味,

沈心柔獨自走到防空洞上方背風的山坡上,

這裏地勢高,能看見山腳下紅旗大隊星星點點的紅燈籠,那些紅燈籠連成一排在雪夜裏格外顯眼,寒風刺骨。

沈心柔穿着藏青色棉襖,雙手揣在兜裏站在崖邊一動不動,身後的雪地傳來踩踏聲,一件帶着體溫和淡淡機油味的制式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陳碩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擋住了大半風口,兩人并肩站着看向遠處的火光。

“牌局散了?”

沈心柔開口,聲音被風吹的有些微弱。

“趙建國輸了半個月飯票,耍賴不玩了。”

陳碩盯着她凍的發白的側臉,喉結微動。

沈心柔輕笑一聲,視線重新落回山下的村莊,微弱的燈火映在她漆黑的瞳孔裏,她沉默了很久。

“我活過很多地方,大西北的風沙,西南的深山,還有幾千公裏外的異國街道。”

沈心柔的聲音平淡。

陳碩屏住呼吸沒有出聲,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提及自己的過去。

“每到一個新地方就是換一張圖紙,解決一個問題。”

沈心柔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但從來沒有一年是有人等我回來吃飯的。”

“那以後每年都有。”

陳碩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沙啞,卻透着十分倔強的态度。

沈心柔猛的睜開眼轉頭看向他,陳碩沒有躲避,直直迎上她的目光,他面部肌肉繃緊,只有迅速紅透的耳朵洩露了他的緊張。

遠處紅旗大隊的打谷場上,突然傳來一聲極大聲的口哨。

趙建國裹着制式大衣從防空洞口探出半個身子,扯着嗓子大喊。

“放炮了,出來看煙花!”

大院裏的人群湧出來,零點的鐘聲在公社廣播裏敲響,幾束火光竄上夜空,砰的一聲在頭頂炸開,七四年的除夕沒有絢麗燈光,只有普通的二踢腳和帶着火星的竄天猴。

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山坡,沈心柔仰起頭看着夜空裏炸開的煙花,碎火星落在她漆黑的頭發上。

陳碩沒有看天,他微微偏着頭,全部視線停在沈心柔被煙花映亮的側臉上,光影照出她的鼻梁和嘴角的弧度,火光忽明忽暗,這是他人生中見過最亮的一秒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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